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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茫茫庐的博客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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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又读沧海  

2015-11-30 21:30:26|  分类: 美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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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xiaolin《又读沧海》

刘再复   (一)

   又是迷人的夏天,又是金色的海岸,又是无边的神秘,又是无底的深渊,又是望不尽蓝幽幽,又是读不完的白茫茫。

   旭日落了,落日升了。已读升了许多落日,已读落了许多旭日。

圆月缺了,缺月圆了。已读破了许多圆月,已读圆了许多缺月。

全都写在碧波之上,愤怒与惆怅的文字,思念与告别的文字,绝望与希望的文字;全都写在浪花之上,欢乐与悲凉的乐章,战斗与寂寞的乐章,谴责与忏悔的乐章。

大自然的史诗,千姿百态。透明与混浊的交替,墨黑与柔蓝的转换,放歌与低诉的和谐,全都汇聚在你巨大的生命之上。

是谁赋予你这史诗般的生命呢?大海。

在遥深的底层,在邈远的上空,有谁主宰着你,调动着你,规范着你呢?在缥缈的天涯一角里,真的有一位满头银须的洞察一切的神灵吗?在宇宙的无尽顶端,在万物万有的生死转换的冥冥之中,你是否和一颗全知全能的心灵相通呢?

 (二)

我翻阅你的每一页,每一行,细读你字行间那些蓝色的神秘与白色的神秘。但我从未读过上帝与魔鬼留下的踪迹。

我只读到你自己,只读到那深黑色的海心和紫绛色的海魂,那热烈的血与冷峻的血,那主宰着你自己也主宰着一切的强大的汹涌与澎湃。

云间已撒下无数次的风雨雷霆,但你照样展示你的万丈波澜,海底已爆发过无数次火山熔岩,而你依旧是从容不迫,辽阔无边。你随时可歌,随时可舞,随时可沉默,随时可爆发。刚刚还是圆月下深默,沉默得像熟睡的、安祥的母亲,瞬息间又是沉默中的爆发,爆发得像狂醉的、疯癫的酒神。然而,几个时刻过去,又是像一派玛瑙似的透明,一脉绸缎似的蔚蓝。大海,你愤怒时长啸,悲伤时又如此动情。你的高歌与呜鸣,你的纯情与傲眼,你的豪放与婉约,都使我壮怀激烈,也使我头颅低垂。

     没有一种力量能剥夺你的雄浑与豪强,所有想剥夺你的,都被你所剥夺,所有想吞没你的,都被你所吞没。浪尖上、波峰上、礁石上、沙滩上,全记载着你的浩浩荡荡的灵魂和不可征服的尊严。 

(三) 

大海,我心爱的大书卷,我已读破你经籍般的渊深,史诗般的广袤。而你的蓝色的眼光,是否也穿越我的躯壳,读着我呢?--读着我身内的大海,那些日夜动荡着的激流,朝夕变幻着的文字,那些已展示和未展示的篇章,带着海的咸味与海的苦味的波澜。

唯有你,变幻无穷的海,可以和人类身内的宙宇相比,唯有你,酷似我心中的世界。一部没有逻辑的诗。一部充满偶然、充满荒谬、充满圣洁的小说。一部在狂暴与温顺、喧哗与缄默、放浪与严肃中不断摇摆的戏剧。一部让海边聪明的思索与狡黠的思索永远也思索不尽烦恼不尽的故事。

大海,你读到我的海了吗?你读到这些激荡着的文和跳跃着的故事了吗?你读到我的轻漾的暧流和纵立的怒涛了吗?你读到我紫色的沉思与白色的爆发了吗?大海,请你也如我一样多情,请你常常徘徊在我的岸边,我的岩角、我的沙滩。在我的海里,有温柔的水草、刚毅的礁石。还有很美的海村和很美的海市。海村里有太阳的明艳和镰月的朦胧,海市里浅白的天街和深绿的灯火。还有许多海旗、海树和疾翔的海鸥。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灵魂的家园,都是我深藏着的文字和深藏着的生活。 

(四) 

大海,我曾多次地走到你面前。我见到了你,但你未必见到我。我不倦地阅读你的浪涛,但你未必发现我的烟波。

我不怪你,我的壮丽而浑厚的朋友。

因为我的海,曾是冻僵的海,曾是干涸的海,曾是垂死的海。

因为我的海曾是沙漠,被横扫一切的风暴席卷过的沙漠。没有花草,没有森林,没有飞翔的大雁,没有旋转的泉流,只有被风沙打击得非常模糊的、凄凉的脚印。

因为我的海,曾是干湖,被九个太阳晒干了的柔蓝的干湖。失落了浪花,失落了碧波,失落了喧嚣与骚动,失落了海燕与风帆,只留下沉入海底的恐龙的化石和其它古生物的残骸。

因为我的海,曾是废墟,被我自己生命的火焰烧焦了生命的废墟。没有生机,没有活泼,没有潮汐与春秋,只有断垣、颓壁与荒丘。

这海,连我自己也不认识的海,连我自己也不愿意阅读的乏味的书籍。吸引不了你蔚蓝色的眼睛,我不怪你。

 (五) 

死过的海复活了。沉睡过的海醒了。僵冷的大书舒展了新的一页。

我已重生。我已拥有我的大海,拥有海的脉搏,海的呼吸。我已拥有海的温柔与粗暴,海的愤怒与忧伤,海的妩媚与豪强。

 我已重新获得我的海魂,洋溢着尊严、力量和美的海魂,拥有奔驰的自由与翻卷的自由的海魂。一切,都已打下海魂的烙印。黑暗,是渊深的黑暗;光明,是坚韧的光明;忧伤,是崇高的忧伤;奋发,是雄伟的奋发。

大海,你感受到我痛苦的复活了吗?你感受到我那丢失的海魂已艰难地回归到我的蓝土地和蓝家园了吗?你感受到我身内的书籍已务去陈腐的语言与陈腐的逻辑了吗?你感受到岸边新月似眼睛和投射到你身上的新曙般的光茫了吗?

今夜,我带着复活了眼睛,在星辉抚摸的海堤上,重新阅读了沧海,重新阅读了你的壮阔与神秘,我将有许多新的领悟。我将用被暴风雨打击得更加粗糙的灵魂,去消化你这伟大书籍的艰深,我将我在痛苦的寻找中变得冷竣的目光,穿越你浓雾与阴影,进入你更深遂的底层。我相信我的海和你一样,有强大的、翻卷着激浪的胃,能消化掉坚固的苦难与艰韧的精英,重新获得健康,重新获得高傲、重新获得浩瀚。    我不再彷徨,只要你在我眼前,我就不会虚空,我就有望不尽蓝幽幽,又是读不完的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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